我在化妝品代工廠待過快十年。
三間工廠，規模不同、客戶不同、定位也不同，但有一件事幾乎一模一樣——很多品牌的產品，永遠都在「重來」。
不是因為做不好，而是一直改。
剛進代工廠的時候，我以為研發的工作很單純。品牌提出需求，我們把配方做好，測試通過，交付樣品，事情就完成了。但實際運作後才發現，真正困難的從來不是配方，而是需求本身。
很多品牌在接觸化妝品代工時，其實還沒準備好。
他們知道自己「想要什麼感覺」，卻說不清楚「不能犧牲什麼」。於是需求會不斷調整，每一次都看似合理，但方向卻慢慢偏離。
最常見的狀況是這樣的。
一開始，品牌會說想要清爽好吸收；樣品出來後，又覺得保濕度不夠；調整後變得滋潤，卻開始擔心黏膩感；再修正一次，穩定性測試時間拉長，時程跟著延後。
每一次修改，都有人點頭同意，但沒有人真正停下來問：這個產品最後要站在哪裡？
在代工廠內部，我們其實看得很清楚。
不是技術做不到，而是品牌一直在替自己改答案。今天追求市場趨勢，明天又擔心成本結構，後天再因為競品動向而動搖。化妝品代工就像一面放大鏡，把這些猶豫全部顯現出來。
我印象最深的一次，是一個已經改到第七版的專案。
配方本身沒有任何問題，測試也都合格，但品牌始終不滿意。會議裡反覆出現一句話：「好像還差一點。」
那個「一點」，其實沒有人說得出來是什麼。
對研發來說，這是最困難的狀態。因為當需求不具體，所有調整都只能靠猜。猜市場、猜消費者、猜品牌真正想要的是什麼。
久了，專案就會進入疲勞狀態。
不是因為代工廠不想配合，而是每一次修改都在消耗信任與效率。最後的結果，往往不是做到完美，而是「做到能結案」。
從外面看，品牌可能覺得是代工廠能力有限；但從裡面看，我們知道問題其實更早就存在了。
真正穩定的化妝品代工案子，通常有一個共通點：品牌在一開始就很清楚自己要承擔什麼。
他們知道哪些條件可以調整，哪些不能動；知道這個產品是為了誰存在，而不是為了迎合所有人。當決策邊界清楚，研發反而可以發揮專業。
我後來離開代工廠，轉到品牌端工作，才真正理解雙方為什麼會這麼常對不上。
品牌站在市場前線，看的是變化；代工廠站在流程中段，看的是穩定。兩邊都沒有錯，但如果沒有共識，化妝品代工就只會變成反覆修正的循環。
回頭看那幾年，我最敬佩的不是技術最強的客戶，而是最早把方向定下來的那一群。
他們不一定追求最流行的配方，但很清楚這個產品「不需要成為什麼」。正是這種清楚，讓代工廠能把心力放在把事情做好，而不是一直補救方向。
現在再有人問我，化妝品代工最容易踩的雷是什麼，我不會說是法規、成本或技術。
我會說，是還沒想清楚，就急著開始。
因為代工可以幫你把產品做出來，但沒有人能替你做決定。
而一個不斷改答案的品牌，只會得到一個永遠在重來的產品。
2026-01-20
我離開代工廠後，才真正看懂品牌為什麼會一直重來
